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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香港人都聽過她的聲音,卻未必知道她的名字。
螢幕上,野原新之助用廣東話喊救命、扮大人、說出一句又一句讓人哭笑不得的對白;螢幕後,是配音員 Kimmy Wong(王慧珠)。
但在成為《蠟筆小新》那把聲之前,她曾經每個星期走進同一間錄音室,坐了足足一年,只為了讓人記得有她這個人。最後她等到的答案是:這裡沒有你的位置。
Kimmy 2003 年畢業於香港專業教育學院時裝設計系。畢業那年市道不好,工作難找,她先去了成衣公司做跟單助理之類的職位,前前後後換過幾間公司,做了大約兩三年。「之後發覺 office 的工作很不適合自己。」
轉機來得毫不浪漫。她在地鐵站看到一本免費派發的刊物,裡面全是開班機構賣的廣告,其中一個是配音班。她沒有想太多,也沒有想過會不會被騙,只覺得有趣,就跟了一位老師上課。
課上完了,但課程本身並不保證有工作。老師手上有配音工作,不代表她有份參與。於是她每個星期都回去那間錄音室,坐在旁邊看前輩怎樣配音——一半是學習,一半是想讓老師看見她很有心。
就這樣像旁聽生一樣看了大約一年。看著看著,她開始感覺到一件事。
「可能當時老師不需要女生,不需要新血,有各種原因,你就會知道再看下去也沒有用,沒有什麼機會。」
她不想回去做以前那些工作,於是決定再轉一次——去學化妝。
學化妝的時候認識了幾位同學,大家偶爾會出來吃飯。大約兩年後再聚,其中一兩位男同學已經入了配音這一行,順口介紹了另一位老師開的班給她,叫她不如跟這位老師學。
被他們一說,興趣又重新燃起。而這一次她手上多了一點底氣:新娘化妝的客人往往半年、一年前就落訂試妝,年底檔期已經排好,中間不用回去打工也有收入。於是她辭掉原本那份工作,專心跟新老師學——學完之後,她又有機會走進錄音室,機會就是在這裡真的出現了。
「你不出現在那個環境,機會相對一定會少一些。」
2005 年,她開始以自由身配音員的身份工作。中間曾經加入電視台的配音組,2013 年再回到自由身,同時繼續做新娘化妝師。當年那個「入不了行」的彎路,後來變成她十幾年來的另一條腿。
《蠟筆小新》不是她一入行就接觸的工作。
轉捩點是本來配小新的前輩配不下去了——一般來說不會無緣無故換人,但當時那位前輩由一間電視台轉到另一間,自然不能再配回原本那間電視台的作品。
那時 Kimmy 入行已經幾年,新的領班接手《小新》的製作,開了 casting。她去試了音,最後被選中。
為什麼是她?她自己也不知道。「他們不會告訴我們,也不會特別去說。」通常就是客戶聽完覺得哪把聲音比較合適,不會回頭解釋。
但這個角色,她本身就很喜歡。小時候看漫畫,也看過亞視播的卡通片,覺得超級爆笑。她還記得那個年代的小新其實「有點不良」,相比現在健康得多的版本算是相當破格——她想,可能正是因為這樣才那麼受歡迎。
所以知道自己被選中的時候,她超開心,也超緊張。
「它已經很經典,我接手的時候,前輩也做得很好,自然就有壓力。無可避免地,一定會有人拿來比較。」
很多人以為配音有一套很長的準備流程:拿劇本、研究角色、排練、再進錄音室。她的答案很直接:其實沒有什麼流程。
香港人做事快,前置工序不多。新人有時領班會先給稿看,但以她自己的經歷,是一開工進了錄音室,就立刻按稿、按畫面開始說對白。電影更少,因為不會把整套戲先給他們看,都是到了現場才知道要配什麼。
做得到的原因,是一種很具體的能力——她教班時常常說的「一心三用」:一邊聽著日文原聲,一邊看著稿,同時還要看畫面,看這個角色什麼時候開口、表情是怎樣。
三件事同時進行,所以反應不能慢。角色在兩分鐘開口,你反應慢了,兩分零二秒才說,整句就已經錯過。
NG 當然有。現在是數碼年代,每一句都可以重來;她聽前輩說,以前十分鐘的戲一 NG 就要由頭再來,連累全部人。至於一集二十分鐘的動畫要配多久,就很難定——畫面上一班同學放學、幾十個士兵打仗,那些「雜聲」全部都要給反應,就會慢;角色少、對白少的,自然快很多。
那麼,好的配音員需要什麼?她的答案分幾層:最基本是把自己的語言說得流利、咬字要準;再來是反應要快;再上一層是技術——你知不知道畫面上那個人的年紀、職業、性格,這些都會影響你怎樣演繹。
而最後一項,是心態。
「就算我做了這麼久,有時也會覺得:這種角色,『師奶』就一定用這種聲音,『後生』就一定這樣做,會形成一些框框。但其實不是的。」她說,永遠不會因為做得久,就等於配得最好;總會有些地方可以做得更好。
這幾年,幾乎每個訪問都會問她同一條問題:AI 會不會取代配音員?
她的回答沒有繞圈:「如果一樣東西本身就影響了全世界,那怎麼可能對我們沒有影響呢?一定有影響。而我也控制不了這個影響。」
她也不覺得廣東話可以永遠擋住 AI。之前 AI 講廣東話還差一點,但她認為做得好只是時間問題。
真正讓她覺得有趣的,是另一邊的變化:當 AI 生成的影片、聲音愈來愈多,人反而開始追求真實的東西。
「我始終覺得機械的東西,跟真人的聲音、真人在語氣上的演繹,是會不一樣的。」她說,有些影響可能是長久的,有些可能只是一時的熱潮,看看會怎樣吧。控制不到的,就不理它;有工作的時候,做好自己那一部分。
「虛構的東西很容易就能生成,所以大家可能會更珍惜真心的東西。人們不再追求完美,人本來就有瑕疵,有瑕疵才顯得真實。」
如果是一個沒有任何演藝或配音經驗、但很有興趣的大學生,應該由哪裡開始?她給的是很實際的答案:現在坊間不缺開班的地方,但要自己揀。騙案也多,所以要做一點 research——看看那間公司的背景、導師是不是真的行內人、做了多少年,當作一個保障。
為什麼一定要先上課?因為有些很基本的操作,不進去根本不會知道:原來錄一句話要看著稿,稿要怎樣看、看哪一句、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要開口、進了錄音室有什麼要注意。這些都不知道,就很難開始。
寄 demo 呢?她說不是完全沒有機會,圈內也有成功例子,但機會率相對低。除非你本身已經有知名度,例如是 KOL、或者聲音很有特色而紅了,人家會主動找你;一個普通畢業生,別人不知道你的聲音怎樣,就很難。上過一個配音課程,起碼有機會進錄音室開開聲,看看自己有沒有天分,再想下一步。
但她也說得很坦白:接觸得到,不代表做得到。「這一行很小,不是說我學了就一定做得到。」有人教你,並不代表有保證。
十幾年前還沒有「斜槓」這個詞的時候,Kimmy 已經在做很多件事。配音、化妝、修眉、小顏,還跟朋友分租過攤位擺了十次八次市集,現在有一個自己的小工作室。她笑說,自己算是頭一批,那時社會上只叫「自由工作者」,連斜槓這個名稱都沒有。
回頭看,當年沒有即刻入行,反而是好事。
「如果我那時即刻入了行,就不會去學其他東西,也不可能多線發展。」配音工作有多有少,多一條收入途徑,日子就穩定得多。所以她說不上有沒有「想放棄」的時候——她本來就是自由工作者,有工作就做,沒工作就學點別的。
訪問最後,我們請她送一句話給正在猶豫的年輕讀者。
「很老土,不過我真的覺得:想做就去做,可以勇敢一點。」
她接著補的一句,反而是整個訪問最鋒利的部分:家裡、金錢這些限制,有些改變不了也沒辦法;但如果那個限制只是自己說一句「哎呀,不行的」,而你又真的很想做,就值得去試——因為不試,你根本不會知道它適不適合你。
「我覺得很多人的限制,其實是自己給自己的。」
她也沒有把自由工作說成唯一的答案。有些朋友性格就是適合一份穩定工作:不用想那麼多,每個月一定有薪水,那樣很舒服。「你選擇打工,或者我喜歡自己搞,我覺得都沒有高低之分。」最緊要的是行動——就算失敗也是經驗,尤其當你還有時間、有青春,家裡還不需要你負擔太多的時候,可以大膽一些。
至於那些在旁邊說風涼話的人,她的答案一樣直接:「評價別人很容易。但說真的,要問問自己夠不夠膽去做——你可能未必夠膽,就在你笑別人的同時。」
細個聽住長大的那把聲音,背後原來是一個等過、繞過路、也試過被告知「這裡沒有你的位置」的人。
她沒有把這件事講成一個勵志故事。她只是說:想做,就去試。
香港配音員、化妝師及美眉師,香港配音從業員工會成員。2003 年畢業於香港專業教育學院時裝設計系,2005 年開始任職自由身配音員。
代表作為《蠟筆小新》的野原新之助;其他配音作品包括《DAN DA DAN 膽大黨》的綾瀨星子、《秘密花園》的吉羅琳等,亦是新垣結衣、河智苑、全智賢、朴恩斌等演員的常任粵語配音員。2026 年起兼任港台電視 31 報幕員。
Instagram:@hallokimmy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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