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海為家以後：柑桔在一張單程機票裡，重新理解自由與迷惘

四海為家以後，柑桔在一張單程機票裡，重新理解自由與迷惘。

後來的日子，她以打工換宿省下旅費，住進不同人的家，和當地人一起生活；她試過 Couchsurfing，也試過 Hitchhiking 搭順風車旅行。訪問當下，她正進行一趟由亞美尼亞搭順風車前往巴爾幹國家的旅程。

在世界不同角落流動的日子裡，她也一步一步更認識自己。

這些經歷聽起來像電影情節，但柑桔說，回望起來，她自己也覺得「很夢幻」。

她嚮往的不是奢侈旅行，不是打卡景點，也不是短暫逃離現實的假期。她想要的是另一種更貼近生活的旅行方式：住下來，和人交流，感受當地人的日常，再帶著那些片段走向下一個未知地方。

一張單程機票，不一定代表她知道答案

那張單程機票，某程度上是衝動的。

疫情期間，柑桔被困在香港。口罩、限制、不能旅行、不能離開熟悉的地方，令她感到強烈的束縛。她說，那時候只是很想走，很想出去，很想看看這個世界。

但這份衝動，其實早已在她心裡存在很久。她從來都是一個喜歡獨自探索的人。還在香港生活時，她會自己行山、自己露營，或者拿著相機在街上沒有目的地到處拍。第一次獨自旅行，不是突然變得勇敢，而是她把一直以來的性格，推向一個更遠的地方。

第一次出發前，她也會緊張、擔心、不確定；但想看世界的衝動，最後還是帶她走了出去。

只是，喜歡探索並不等於沒有恐懼。

第一次出發前，她緊張得幾乎沒有告訴太多人。那是她第一次去歐洲，也是第一次打工換宿。她不知道 host 是否可靠，不知道對方會不會不喜歡自己，也不知道如果在陌生地方遇上問題該怎樣處理。

腦海裡有很多擔憂，但想出發的念頭更大。

她買單程機票，也是因為知道自己容易改變主意。最初，她只是想試三個月。如果不喜歡，大不了買機票回家；如果喜歡，就留下來久一點。結果她愈走愈發現，原來自己真的很好奇這個世界；原來透過打工換宿，她可以用很少錢繼續旅行；原來流浪不是只會發生在別人的人生裡。

自由並不總是漂亮的

在社交平台上，旅行經常被呈現成漂亮的風景、自由的背影、沒有煩惱的日落。但柑桔的旅程從來不只是浪漫。

第一次去冰島時，她突然生蛇。陌生國度、身體不適、天氣不適應，已經令人無助；偏偏同一時間，她的信用卡又被人入侵。那一刻，她也會慌，也會不知道怎麼辦。

幸好，那位 host 很好，立即幫她，送她去醫院。那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，卻足以改變一個人在路上對世界的感覺。她開始明白，即使旅程中真的出現困難，世界上仍然有很多人願意伸出援手。

對柑桔來說，旅程不只是抵達目的地，也包括住進不同人的生活，和當地人一起經歷日常。

另一次，她嘗試 Hitchhiking，站在路上等了十多個小時，仍然未能順利去到目的地。她走在高速公路旁，也曾經問自己：「為什麼要這麼辛苦？」

但她後來發現，很多時候，等待本身也是旅程的一部分。那些卡住的時刻，未必能讓她更快到達目的地，卻可能讓她遇見有趣的人，聽到意想不到的故事，或者只是讓她有機會停下來，面對自己。

自由從來不只是漂亮的。它也包括生病、等車、錯過、沒有答案，以及在某個又冷又累的時刻，突然懷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。

四海為家，不是沒有家

走得愈遠，她愈明白，人生不一定只有一種生活方式。

四年以後，柑桔覺得自己最大的改變，是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了。

在香港生活時，她接觸到的選擇相對有限。很多人都沿著相似的路線前進：讀書、畢業、找一份好工作、儲錢、買樓，然後把人生一步一步安放在社會認可的框架裡。

她不是否定這種生活，只是知道這不一定適合自己。

旅行讓她親眼看見，原來世界上真的有很多種生活模式。她住進不同人的家，看見有人用另一種節奏過日子；有些生活令她覺得「這樣也不錯」，有些則令她更清楚「這不是我想要的」。

於是，她提問的方式也慢慢改變。

以前，她或許也會想：「我要找一份怎樣的工作？」
後來，她更常問自己：「我想要怎樣的生活？」

旅途愈長，她愈明白，世界很大，而家的意思也可以被重新定義。

談到「家」，柑桔的答案有點矛盾，也很真實。她坦言，在香港生活時，會覺得這個社會不太適合自己。壓力很大，氣氛有時壓抑，身邊亦有很多負面聲音。可是，去過愈多地方，她反而愈能看見香港的好。

她提到身邊有些人，在香港開唐樓、做咖啡店、做書店，這些例子給她很大啟發。它們讓她發現，香港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性，只是自己以前未必知道怎樣嘗試。

對柑桔來說，家的定義很廣。只要一個地方住得舒服，有人願意收留她，讓她感到被歡迎，她就會把那裡當成家。

很多人聽到「四海為家」，可能會想起漂泊、沒有安定居所，甚至有點孤單。但柑桔不這樣理解。對她而言，四海為家是一種很神奇的感覺：即使身在世界另一個角落，她仍然知道自己有地方可以容身。

家於是變成一種關係，而不是一個固定座標。

迷惘不是一件壞事

很多人會問，追求自由生活和追求安全感之間，有沒有可能平衡？

柑桔承認，這很難做到絕對平衡。但她也覺得，自由和安全感未必一定是對立的。對現在的她來說，不穩定反而是一種穩定。

對她來說，探索世界的方式不只一種；有時在水裡，也能更安靜地靠近自己。

她已經習慣四處走，習慣不知道下一個地方會去哪裡，習慣在沒有完整計劃的狀態裡生活。這種流動，反而讓她感到安心。相反，如果要她留在同一個地方一年，每天做同一件事，那種社會普遍理解的「穩定」，反而會令她不安。

這並不代表她想永遠維持同一種狀態。也許再過幾年，她會想穩定下來；也許她會找到另一種方式，在移動和生活之間取得新的平衡。她不急著為未來定型，只是慢慢去找。

四海為家以後，她仍然在路上，也仍然在慢慢聽見自己的聲音。

對於正在迷惘的年輕人，柑桔最想說的是：迷惘不是一件壞事。

她自己也曾經長期處於迷失狀態。身邊的人好像都知道自己想讀什麼科、想做什麼工作，但她不知道。她曾經讀了一科，後來發現不適合自己，於是選擇退學。那時候，她也會覺得很差，覺得為什麼其他人都找到方向，自己卻仍然不知道要走哪裡。

長大以後，她才慢慢明白，迷失並不是錯誤。
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間線。有些人很快找到方向，有些人需要慢慢一步一步走。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是一種進展；知道自己不喜歡什麼，其實也是很重要的一步。因為每一次排除，都是更接近自己的過程。

如果有中學生或正在讀書的人，也想嘗試走出去看看世界，柑桔的建議不是要準備很多錢，也不是英文一定要很好。她說，最重要是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巨大。

不需要一開始就安排好所有行程，也不需要把旅行想成一件一去無回頭的事。它可以只是一個嘗試。如果喜歡，就繼續；如果不喜歡，或者遇到不好的事，其實永遠都可以回家。